美里

从工具变回自己

二零二二年端午，海南陵水和万宁的海边，阿里冲浪派正在学冲浪，美里是那场活动的组织者之一。林海刚离开阿里不久，也在那场活动里。美里当时完全没有想到，自己会在一两年内离职，更没有想到会搬到海岛生活。美里当时的想法是，在阿里过上班族的生活，再用赚到的钱去海岛享受度假感的生活。

阿里十年左右的履历，最后一个岗位是人工智能产品经理，工作产出全部是结构化的，写东西要总分总，要干货，要一眼看清楚。工作之外，花最多时间的事情却全是身体性的，红酒，冲浪，潜水，赛艇，马拉松，陆冲。后来才意识到，做线上产品时有一种虚无感，全是数字，全是代码，全是页面，缺少跟真实的人的链接，而身体的运动恰好是对抗这种虚无感的方式。

阿里 510 活动上玩陆冲做 layback 的画面，被公司看见的反而是跟主业无关的身体动作。每周三晚上在七号楼下的陆冲聚会，成了很多阿里同学倾诉烦恼的地方，有人要离职，有人被裁员，有人绩效不好，在那里滑一下，挫折就没有那么痛了。

美里留下来过一阵子，理由也很具体。做的业务是自己喜欢的人工智能方向，公司还有很多没玩过的业务，还有流浪猫公益组织每天中午要喂猫，水上运动加海洋保护的公益社团也让这群人显得很有意思。以前在所有的浪潮里一直都在科技顶尖的浪潮里，却并没有获得大家想象中的暴富，最后都是在慢慢接近最真实的自己，这是美里后来的说法。

脑子里算过无数遍之后，真正的转折发生在一个下班晚上。二零二四年，去美国开了一次跟人工智能相关的商务会议回来，三四月份的一个晚上，文一西路上的车里，脑海里突然出现一句话，要当自己的老板。那一瞬间决定就下了，并且觉得自己合一了，脑海中的自己对未来的生活状态，和当下的自己合一了。没过多久，人力资源那边就去谈了离职。

离职之后差不多快一年，一度羡慕留在浪潮里的人。大家的增长可能是十倍以上的速度，从很小的组织快速变成能拿到很高投资的团队，为什么当时不选这个方向，这个问题问过自己。但很快又觉得这一切确实跟自己没关系，那些浪潮的狂欢都不是由她创作出来的，只是在其中参与过。想找的，是几百年几千年没有变化的东西，是人内心对生活的向往，对世界美和有意思的事情的好奇心。

最怕的其实不是钱。另外一种逻辑的账算过，既然阿里愿意每个月给那么多工资和股票来买她这个人，那一定能创造比工资更高的价值，有可能是十倍到一百倍。真正害怕的，是自己到底能不能有自己的语言。写所有的东西，包括内心的感受，都会变成幻灯片结构，讲完之后突然觉得，自己像一件很好用的工具，却不太像自己。议论文写久了，就不会写散文和诗歌了，这是美里的总结。离职之后遇到一位创意写作老师，对方说从来没有为自己写过，这才意识到写的所有东西全是工作，没有跟工作无关的东西。大约一年前，写东西时不再需要在脑海中先写一个总分总的大纲，而是可以自由流淌，写出自己很喜欢的内容。在节目里，美里说自己终于有了自己的语言。

卖房是另一个里程碑的放下。杭州的那套房子住了七八年，是人生第一次因为有了自己的房子而去想象自己想要的生活。朋友一进门就觉得很放松，像一个温馨的山洞。完全体会一下不工作到底会怎样，这个念头有了，又不想因为还房贷而精神紧张，于是房子提前挂了出去。卖房之前，七天的 homebar 办了起来，让大家来家里买闲置，一起喝酒聊天，前后来了四十几个从小红书来买东西的陌生朋友，闲置一共卖了差不多三万块。那些东西当初花了二三十万买来，却发现没有那些东西也可以在海边生活。不在乎一件东西归谁所有，在乎的是有没有用过它，用过之后再流动给其他人，这会让美里非常开心，这是她的原话意思。签合同那天觉得挺轻松，甚至是一种心想事成的感觉，提离职时立刻提交了自己公司的注册，拿到那张纸的时候非常开心，觉得有了一个新的主体。

现在住在海南，陵水的租房子也被布置得像自己的家，来过的朋友都觉得很舒服。一笔账算过，离职之后花不了多少钱，大部分开支来自于要上班，只要不上班，很多开销都不用。一年即便去国外旅行，年度开支也只有在大厂上班时的三分之一。奢侈品不买，在海岛每天穿运动装和冲浪的衣服，也会买二手衣服穿。东亚人也是可以纯玩的，完全体会一下不工作到底会怎样，这个念头还在美里心里。

现在做的事情，自己定义为香气通感疗愈。大学学的是生物，当时选专业就是觉得可以帮助自己了解这个世界，满足好奇心。现在学的芳疗，芳香心理学和调香，是用香气的方式又把这些知识学了一遍。香气是唯一一个通过鼻子和呼吸直接到达边缘系统，改变情绪状态甚至唤醒回忆的东西，这个发现来自工作坊的实践。工作坊里带大家闻线香，做心灵绘画，有人闻到香会想起奶奶家阁楼衣柜里的樟脑丸和两床花被子。香还是那个香，但是闻它的人不同，生命经验不同，闻到的就是完全不同的味道，这是美里在工作坊里的说法。

这件事还没有被定义为一个能挣钱的东西，也不想现在就推进它变成一门生意。太擅长技术的商业化了，但这件事是必须要做的，赚不赚钱都要做，这是美里的判断。陵水附近找工作室没找到，旅行回来后，一位合作的艺术家建议去做艺术驻地，回来递简历第二周就搬了进去，直接开始做工作坊，没有任何需要适应的身份转换。林海在节目里说，对的事情是不需要 landing 的，这句话得到了美里的认同。跟爸妈说离职时内心有点忐忑，没想到爸妈说好啊，早点出来给自己工作比给别人打工好。从十七岁十八岁到三十八岁，二十年里喜欢的东西没有变化，只是用不同的角度看它们，用不同的方式通过它们认识这个世界，这是美里的回顾。节目最后，林海问如果人生下半场也是一片海，还会用力划吗，回答是自己都不会，风景好看的时候就看风景，浪来了就划水，抓不到就看看海底有没有有趣的鱼和海龟。